图片

第十三军南口抗日纪实

吴绍周

（作者当时系第十三军参谋长）

第十三军一九三七年八月的南口战役，是七七事变以后，蒋介石嫡系部队被迫投入战斗较早的一仗，战斗比较激烈。当时我任第十三军参谋长。特就回忆所及，提供史料参考。惟事隔二十余年，印象多已模糊，写稿时，既无参考资料，也无地图可查，承当时在第八十九师的吴祖震先生和杨柳营先生帮助回忆，遂能作出约略的记述。

车运南口

日本帝国主义侵占平津以后，一面进窥冀省南部，一面以截断察绥为目的，进攻南口。时汤恩伯的第十三军集结平地泉、丰镇一带整训。七月下旬的一天，汤恩伯被蒋介石召见后，由南京返部，约集第四师师长王万龄、第八十九师师长王仲廉、第四师副师长兼旅长陈大庆和参谋长吴绍周进行密商，传达蒋介石的决定：第十三军开南口，归傅作义指挥。蒋介石限第十三军于八月初到达南口防地，又要汤在任何艰难情况下，必须守住十天半月，再由卫立煌部增援。

这次商谈的结果，决定进行紧急思想动员，由营长以上的部队长带头，普遍发动官兵写抗日决心书：师长们“请缨杀敌”的文章，送到报纸去发表。汤恩伯还无可奈何地谈了一通精神战胜物质的大道理，另外决定先派我赴张家口向刘汝明接洽防务。

约为七月二十五日，我带少校参谋彭静秋由平地泉到张家口向刘汝明接洽。刘的答复出乎我的意外，他说南口目前问题不大，前晌有敌骑兵骚扰，已被他们击退，现无大规模活动；对第十三军的接防，表示尚未接到命令。晚间，刘的参谋长杨然到旅社找我，表示欢迎第十三军接防，但部队不能通过张家口，理由是客军过境，怕引起军民误会。

我问：“南口是敌人必争之地，大战迫在眉睫，刘主席（刘汝明时为察哈尔省政府主席）对平绥线上形势，究竟如何估计？”

杨然是陈诚派在刘部工作的人，态度比较诚实，他表示“希望十三军立即开来，但问题并不是你我所能解决的”。示意要我速回，由汤恩伯向南京请示。我除电告汤恩伯外，决计在张家口再留一天，窥察刘汝明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显而易见，张家口呈现很安静，没有战时紧张的气氛，连防空设备都没有，更令人刺目的是街上仍看到日本人照常行动，听说天主堂还驻有他们的特务机关。在我停留的一天当中，刘的交际科长以购赠车票为名，连续两次来问我动身的时间。我也知道这里不容久住，即回到平地泉。

汤恩伯已经电蒋介石请示，蒋回电是派鹿钟麟对刘汝明进行说服，并令部队先向大同集中，戒备前进。

事后据汤恩伯了解：蒋介石曾将汤的请示电报批交冯玉详处理，因冯主张抗日，经常作诗讽刺蒋军回避作战，刘汝明为冯一手提拔的旧部，冯当然了解蒋的用意，即在原电上批复：如所报属实，请依法拿办。后仍由蒋找冯商量，才决定请鹿钟麟一行。

七月三十日，我同汤恩伯到大同迎候鹿钟麟，他见面即告知已有电报给刘汝明，并风趣地说：“我送你们去！”鹿亦为刘的老上司，经在大同用电话找刘谈话后，刘始允许部队由张家口通过，但仍提出不得下车停留。汤恩伯看到军中将领对刘汝明愤愤不平，怕在过境或接防当中发生冲突，又想到今后作战时须与地方取得协调，复请鹿钟麟同赴张垣，借以对刘疏通关系，刘部原在南口的军队，令其先撤张家口及热河边境。鹿均慨然应允。

八月一日，汤恩伯决定第八十九师罗芳珪的第五二九团先由大同出发，我与王仲廉陪同鹿钟麟一起随车赴张家口，而敌人飞机亦于是日上午轰炸大同至南口一段铁路。当我们的列车开出不久，大同车站即落弹数枚。车经下花园时，铁轨又被炸毁，并炸伤罗团士兵数名。经护路员工抢修后，才于深夜继续前进。刘汝明亲到车站迎接鹿钟麟时，我同王仲廉亦被邀在张家口一宿。次早，汤恩伯来电，令对张垣情况严密注意。

尔后，第十三军便一直在敌机狂炸中陆续车运。幸敌机轰炸时间多为上午，一到下午或凌晨，被炸毁的轨道，经护路员工昼夜抢修，仍可选择时机通车，惟每天最多只能抢运一次，每次列车最多又只能运走一团，致部队延至八月三日，还只运到南口三个团。不过我同王仲廉的师部及直属部队已于先一天到达。

兵力部署及援军概述

当时南口刘汝明部已经撤走，剩下的一些地方部队也没有人作防务移交，相率离去。蒋介石所说的国防工事，只是秦始皇遗下的一段万里长城，其余就是依山傍岭一堆堆的石块，其中当然也有军阀混战时期的破堡残垒。经集合第八十九师第二六五旅营长以上部队长侦察后，我们的阵地部署大致如次：

（一）八达岭、居庸关、南口沿铁道线正面为第八十九师作战地区；南口车站、龙虎台（又名关公岭）为该师罗芳珪的第五二九团阵地，即正面第一线。

（二）南口东边得胜口、苏林口为第八十九师谭乃大的第五三O团阵地，即右翼第一线。

（三）居庸关南边的凤凰台、青龙桥为第八十九师舒荣的第五三四团预备队位置，即正面第二线。

（四）八达岭或三堡车站附近的岔道、苑涧子为第八十九师李守正的第五三三团集结的预备队位置，即第五三四团的正后面，为正面第三线，

（五）居庸关西边的横岭城、镇边城、十八家（长城分段路口）一带为第四师作战地区，即南口左翼。其第一线在横岭城以西一带山地，预备队位置在十八家。后又向前移动。

（六）居庸关以西和横岭城东边（即第八十九师，第四师中间地区）的黄老院、吊明湖、白杨城，为吴绍周支队作战地区，其第一线在吊明湖南边山地，预备队位置在榛子岭。

吴支队以第四师刘汉兴的第二十二团及临时增援的河北民军朱怀冰师所属的两个团编成（详后）.

（七）第八十九师炮兵阵地在居庸关以南山地，第四师炮兵阵地在横岭城附近。

（八）第八十九师师部驻康庄车站，其前方指挥所位置在居庸关。

第四师师部驻横岭城，前方指挥所在该城南边前进约七华里地方。

吴绍周支队司令部驻榛子岭。

第十三军军部及所属补充团驻怀来。

以后增援的朱怀冰师部亦驻怀来。

第十三军抗日的重兵器情况：炮兵，仅第八十九师有日本大正式的山炮九门，且为使用过时的陈货，射程最多四千公尺或五千公尺；其他炮兵情况不明，但还比不上第八十九师。当时据我所知第四师只有几门小炮，另有用绳子拉上山去的战防炮两门，是苏联试制品，直到使用时，才发现所领到的炮弹，是一些试射炮弹（领不到彻甲弹）。

在南口战役中，敌人恃其优势炮兵，每天同时用山炮轰击我第一线，野炮轰击我第二线，重炮和铁道重炮轰击我第三线。我军不仅山炮小炮无法抬头，以后连迫击炮、重机关枪也时常停顿，以免暴露目标，不敢轻易使用。据第八十九师第二六七旅小炮连连长杨柳营说，他每天伏在山头，只能听炮，不敢回炮。该师两个旅的所谓小炮连，实际只有小炮两门，每门只配有炮弹一百发左右。

南口战役使用的兵力，原只限于第十三军所属的两个师和一个补充团，但实际动员的部队却在三个军乃至四个军以上。自战斗开始，汤恩伯仅到过居庸关一次，以后即坐在怀来向各方面求援。凡被视为可调的部队，他都指名电请蒋介石，傅作义、刘峙、卫立煌，乃至阎锡山的部队，他都请求调用。这些被调动的部队，有到达的和没有到达的两部分：

（一）河北民军朱怀冰师，在战斗展开一星期后，首先到达。朱系保定军校毕业，著有《孙子兵法释义》，对察绥情况熟悉，更主要的是蒋介石因他同刘汝明关系较好，示意汤恩伯以临时兼代第十三军参谋长诱他。所属三个团：以两团编归吴绍周支队投入战斗，一团随师部驻怀来，并担任军部警卫。因第十三军原属警卫团（即补充团），已加入第一线。

（二）李仙洲的第二十一师在战斗到第十天南口沦陷后才到。该师计三旅六个团，除一部在居庸关投入战斗外，主力集结京庄南边地区，作为反攻南口的总预备队。后为十八家作战主力，并掩护全军退却。

（三）高桂滋的第八十四师比李仙洲部约迟到三天，时李守信伪军由多伦向居庸关方面移动。汤恩伯令高驻沙城一带，向热河边境警戒。

第八十四师为陕北地方部队，官兵有抗日要求，增援较速。第十三军驻永定河时，该师驻绥德附近。高、汤二人联系密切，其所属的几个团长又与我为军校高教班同学。他们由绥德取道黄河军渡，经太原，徒步出雁门关，东向平型关，到达怀来。

（四）八月二十三日左右，战斗接近尾声，阎锡山驰援的一个旅到达。时第四师在镇边城吃紧，汤恩伯令该旅先以一个团开十八家接防，其旅长（姓名忘记）托词拒绝，汤一怒之下，电请傅作义直接指挥。后经了解，阎锡山起先考虑如居庸关不守，山西门户的大同、雁门关必相继沦陷，出兵动机本来就是维护自己的老巢。后见南口败绩已成定局，该旅在怀来徘徊两天，仍由阎锡山来电调回。

（五）陕北地方部队高双成师（番号忘记），实系陕北土酋井岳秀的地主武装。井病毙后，汤恩伯在绥德利用与高为士官同学关系，密电蒋介石请将该师并编第十三军建制，并先派其炮兵营长为高师参谋长，密切联络。南口告急时，高率部由米脂驰援，到达张家口附近，亦被刘汝明拒绝过境。这不仅使南口战役受影响，且使汤恩伯对高部的兼并亦成泡影。

（六）汤恩伯对各方面援军，认为唯一可靠的是蒋介石当局应允的卫立煌部，但卫始终未发一兵一卒。后汤派第八十九师副师长龙慕韩驰往保定面请，又因大雨，一再拖延。

龙不得已，仅携回卫的回信返部复命，汤气愤将信弃之地下。以后两人时有矛盾，实由此始。

（七）由于卫立煌部迟迟不到，傅作义令第三十五军驰援，复因平绥路被敌截断，无法通过。

上述各路援军，除朱怀冰的三个团和李仙洲所部参加过较短时间的战斗外，其余动员的军、师、旅都未到达。因汤恩伯的惊慌叫喊，加上蒋介石的判断错误和部署混乱，致本来只须三四个师的战场，竟疲惫人马达两倍以上。

南口战役，除上述各部队和各方面的物质支援外，当时名记者范长江曾深入前线考察。他在七七事变以后，即考察了陕北、包绥一带辽阔地区。他写的旨在宣传抗日的《青山角》一书，就是在平地泉写成的。范长江自到南口前线，日夜搜集战地军民生活和战斗情况，写成生动的报道，南京上海各报纸及时发表，鼓舞后方人民同仇敌忾，激励前方将士抗日民族意志，发挥了很大的宣传作用。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